追忆我的爷爷

沈越光

　　2009年10月14日，爷爷走了，告别了他无比眷恋的祖国和心爱的儿孙走了。在告别仪式上，我代表亲属致词中说：“军界有句名言‘老兵不死’。爷爷是要去和当年牺牲在印缅战场上的远征军战友和黄埔同学团聚了，要去和亲爱的奶奶相聚了。”爷爷走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一家人相视无语，食眠不安。爷爷的音容笑貌时常萦绕在我眼前。

　　爷爷名叫沈国丞，是浙江绍兴人。抗战爆发，高中还未毕业的爷爷就投笔从戎，报考了黄埔军校，成为十六期炮科毕业生。他毕业后奔赴印缅战场，任中国远征军炮四团上尉副连长，参加过收复滇缅公路等战役。上世纪八十年代起，爷爷担任浙江省黄埔军校同学会理事、嘉兴市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嘉兴市政协第四、五、六届委员，民革成员。

　　爷爷在嘉兴有一高中老同学，他曾说起他们当年就读于绍兴中学时，日本飞机轰炸，校舍被毁，全体师生逃难到兰亭坚持上课。一天晚上，爷爷对同学说国破如此，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准备考军校。老同学劝他救国途径很多，可以考中央大学或英士大学。后来，爷爷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自己认准的路。当年，爷爷是瞒着父母离家走上抗日战场的，尽管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但他一直为自己没能为父母养老尽孝而内疚。爷爷晚年一直致力于两岸交流，热衷祖国统一大业，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家报箱里大部分是爷爷的邮件，有北京、台湾，甚至国外寄来的。爷爷的同学都是炮兵，耳朵大多较聋，他们聚在一起回忆军校生活时不失孩提般的童真；回忆在黄河岸边和日军炮火对射，保卫黄河成功阻击日军渡河时，不失当年昂扬的气概；回忆起牺牲在抗日战场的同学和战友，不失深切的怀念和悲痛；谈起当前国家的大好形势，充满了身为中华民族子孙的自豪。就在爷爷走的前两个月，他还在琢磨着寻找嘉兴地区幸存的原中国远征军的老兵，想了解他们的处境和生活怎么样？

　　爷爷八十多岁还在市黄埔军校同学会上班，而且对办公室同志要求：“我们黄埔同学都是当兵出身，工作决不能比其他部门差。”他晚年写了不少抗日战争的回忆文章，发表在有关刊物上。2005年，他在嘉兴市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还获得了嘉兴市纪念论文三等奖。爷爷在担任市第四、五、六届政协委员期间，工作也十分出色。2000年3月27日，嘉兴日报曾刊登一篇记者对爷爷的专访文章“让市民生活得更好——访市政协委员沈国丞”中记载：“年逾八旬的市政协委员、嘉兴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思路十分清晰、热心参政议政……成为市政协委员中的‘提案大户’”。整理爷爷遗物时，我还发现很多的荣誉证书。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纪50年代，爷爷在银行工作时，多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在极左思潮盛行的年代里，爷爷这样有黄埔那段历史的人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确实难能可贵。

　　爷爷热爱体育，特别爱看各类球赛，大至篮球，小至乒乓球。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爷爷奶奶家没有电视机。我爸爸因为读电视大学，买了一台黑白电视，爷爷经常半夜里赶来我家看球赛。后来买了电视，还因为定闹钟半夜起来看球赛，没少遭奶奶责怪。爷爷看球赛的热情一点不亚于年轻球迷，对中国球队国手们的特长、球路非常熟悉。

　　爷爷把对家庭的热爱全部倾注在教育培养儿孙和照顾奶奶上。我奶奶因为爷爷的“政治历史问题”遭受了很大的压力，身体一直很差，爷爷买菜做饭，包揽了全部家务。爷爷对儿孙的教育和培养是很有原则的。他对自己曾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从不怨天尤人。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要领导中国人民完成强国富民的统一大业，非中国共产党莫属，并且积极支持两个儿子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爷爷对儿孙的要求是“走正路，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我父亲“文革”期间下乡插队落户，不到一年就当上了大队会计。但由于爷爷的“政治历史问题”，当兵、招工、上大学都在政审关口过不去。领导知道内情后也不敢继续让父亲担任大队会计，父亲有情绪。爷爷就用当时的毛主席语录“相信群众、相信党”来教育开导父亲，使父亲在人生道路上没有走弯路。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爷爷奶奶退休让两个儿子顶职。退休后为了帮助儿子成家，爷爷在建筑工地值过夜班，管过单位浴室，和奶奶一起帮学校刻过讲义（当时没有电脑打印）……为家庭忍辱负重，为儿孙竭尽全力。

　　“家是最小国，国是最大家；爱国的人必定爱家，不爱家的人不会爱国。”爷爷九十年人生在“爱家、爱国”上两全了。

　　爷爷很少和我们谈战争。我小时候问他当年打仗情况，他也不正面回答，仅流露过“上午还在一起开玩笑一起吃午饭，晚上就没了，都是一些十八九、二十几岁的小青年啊。”爷爷一直十分关心国家的军事实力和军队建设。最后一次住院是2010年10月1日。他坚持要看完上午的阅兵式才肯进医院。目睹强盛的军力，他感慨地说“中国受外国欺负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当初哪怕有现在的一半，日本鬼子也打不进来的。”

　　阅兵式结束，兴奋的爷爷不要我们背，而是自己从四楼走下来上车进医院。爷爷没有给国家多增加负担，没有给家人多添麻烦，14天后就病逝了，再也没有回家。爷爷灵堂上挂着一副挽联“抗日寇征战印缅青春如火，求统一联络两岸夕阳更红”，横批“黄埔老兵不死”。这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他的爱国情操和民族大义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将会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