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抗战亲历记

　　我军(桂系第21集团军)奉命参加上海保卫战,兹将我所在的1022团在上海抗战的概况，略述如下。

　　当上海抗战紧张阶段，我军于1937年10月间，从连云港用火车运送兼徒步行军到达南翔，参加作战。途中时受敌机空袭，迟滞了行进。1022团于10月下旬，接替胡宗南的第1军防务，但该军尚未等候接防部队到达之前，竟先行撤退了。因此，我团只能按地图所示的位置，前去接防(有的说是宋子文的税警总团的防地，确否待证)。团的战斗地点在洛阳桥(508旅的战斗地点在施相公庙)，左翼是1021团，右翼是1016团。1022团的配备以第1、第2营为第一线；第1营在右，第2营在左；第3营作为团的预备队。由于阵地正面狭窄，仅有三、四百公尺，每营只负责一、二百公尺的正面，因此，营的第一线配备只有1个连，其余作为营的预备队。团属迫击炮连，配置在团指挥所附近。团属特务排，改为督战队，在团担任守备的范围内，检查前线退回的官兵，有无临阵逃脱的情况。轻伤者不准退下火线，违者逮捕押解团指挥所查办。结果，由团指挥所宣布枪毙了第1连、第4连临阵退缩的两个士兵，并通令第一线各部队知照。这样，就起到了稳定战局的作用。团加强卫生队(即担架队)工作。原有担架人员不敷使用，由团部后方负责人组织民夫队，有二、三十人，协助卫生队工作，他们抱有同仇敌忾的精神，踊跃参加担架工作。卫生队到前线抢救负伤官兵，运到团医务所，由民夫队接运到野战医院。阵亡的官兵，就地掩埋，重伤的官兵，被抬离火线(轻伤的不下火线)。这样，就安定了军心。

　　1022团接防后的翌日，敌人开始向我阵地攻击，先是用飞机侦察，放气球指示炮兵射击目标；继而敌机协同炮兵，猛烈向我阵地轰炸、扫射和炮击；同时，用坦克开路，以步兵向我阵地猛扑。随后，敌炮兵延伸射程，阻止我增援部队的前进，敌机协同炮兵扫射及轰炸我增援部队。我第一线守兵，在敌机敌炮轰炸、扫射和炮击的时候，隐蔽一旁，避免牺牲。等到敌步兵发动进攻时，迅速进入阵地，猛烈射击敌人。当敌进到我阵地时，为了加强火力，第一线各营将预备队中的一个连，加入火线,把敌人击退回去。战斗中，敌机数架在我阵地上空轰炸、扫射，团预备队(第3营)派出几个班，用轻机枪按照平时训练对空射击的方法，向低空飞行的敌机猛烈射击。当天晚上，前线两个营各组织几个突击队，夜袭敌人阵地，以挫其锋。敌人夜间不敢出击。

　　第二天，敌人倾巢而出，重点指向我左翼，战斗的激烈程度数倍于第一天。过去对“枪林弹雨”、“弹如雨下”体会不深，经过这天的战斗，我才深有体会。

　　炸弹声、枪炮声震耳欲聋，战场顿时变成火海，烟雾满天。由于敌人猛攻，战况紧急，团长颜僧武指挥预备队出击，腿部受伤。右翼营长农有济亦负伤。左翼营长陈经楷，身先士卒，臂部中弹，仍坚持战斗，后被击中腹部，壮烈殉国。预备队营长覃锄平，指挥部队出击负伤。第4连中的一个班长李达愚，抱着集束手榴弹(长柄的)奔向敌坦克投掷，炸毁坦克，自己也英勇牺牲。这天战斗，我军反复冲锋肉搏，阵地忽失忽得者凡三次，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终于稳住了阵地。当天晚上，第一线各营仍组织突击队，向敌阵地夜袭，扰乱敌人。

　　第三天，将团预备队第3营与第2营换防，第2营作为团的预备队。这时，团长颜僧武下了火线，由我代理团长，第1营营长由连长马挺之代理，第2营营长由营副覃道德代理，第3营营长由营副刘国群代理。当天，敌人继续向我阵地猛烈攻击，仍然采用原来的战法，而我照旧对付它。敌不得逞，阵地仍在我军手中。黄昏，师长杨俊昌，叫我到师部指挥所接受口头命令，他说:“今晚8时开始撤退，向嘉定集结，派人到师部联系，你回去布置。”说完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遵令回去办理。”他表扬我说:“你还有点胆识。”我回到团指挥所后，立即下命令，规定于7时50分向敌猛烈射击，制造假象，从8时起即开始撤退。除留极少数守兵在原阵地作掩护，过半小时后自行撤退外，其余均脱离火线，到团指挥所集结。这时，团的预备队，亦作掩护的姿态。当天晚上，月明如昼，行动较为便利。阵亡官兵都掩埋完毕，重伤官兵亦已送走，并在阵亡营长陈经楷的墓上，立有“烈士陈经楷之墓”的木牌，以慰忠魂。

　　颜僧武和我，白天在团指挥所观察敌情、指挥作战(第一天，我到罗活旅指挥所联系，由于迷失方向，半天后才回，颜僧武以为我已阵亡了，由此可见战场地形复杂，交通通讯极其不便)。黄昏后到前线视察，鼓舞士气，稳定军心。在我们离开指挥所时，留下团副杨祚增担任通讯联络。

　　我方支援炮兵，白天怕敌机轰炸，隐蔽起来。晚间盲目射击，由于敌我距离过近(仅有二、三百公尺)，加之发射有偏差，往往炮弹落在我方阵地。因此，前线时常报告，要求我方炮兵延长射击距离。

　　关于给养方面，由于白天输送怕敌机空袭，晚间又易迷失方向，因此，主副食品很少送到，官兵惟有干粮充饥，战斗力颇受影响。

　　在战场上，看不见我方飞机一架，而敌机每日有几十架，在我上空扫射轰炸(我团阵地上空，终日都有敌机盘旋)。第48军173师1034团(团长陈昭汉)初到上海战场，于拂晓时，集合全团官兵在竹林旁，团长讲话后，准备进入阵地，被敌机发觉，引来大批敌机，低空扫射轰炸，全团官兵立即星散，收拢不起，团长负伤，这个团也散了。说明我军没制空权，吃亏甚大。

　　我团从第一线撤到后方，即行整理，继续向嘉定前进。在行进中，与友军混在一起。公路上挤满了队伍，分不出行列，简直不成队形。大家互不相让，蜂拥奔逃，争先恐后，乱成一团，丝毫不像有计划的撤退。

　　到达嘉定后，即行整编。原有1500人，经过这次战斗，仅剩下500人，伤亡了三分之二。因此，仅能编成一个营，辖步兵3连，机关枪1连，连长马挺之升为营长。原有的十几个连长，都伤亡了，只能以剩下的资深排长为连长。排长缺由班长升充，班长缺由列兵顶补，勉强编成一个营(团仍保留番号，继续指挥作战)。为了鼓舞士气继续作战，对在上海抗战阵亡官兵，团里举行追悼会。特别对英勇杀敌、奋不顾身的营长陈经楷和班长李光达表示哀悼。我团在嘉定大小潘占领阵地，作掩护队(有小战斗)；继而转移到常熟，在全家宅占领阵地，作掩护队(有小战斗)。之所以未进入国防工事，是因为国防工事碉堡的钥匙，交当地保甲长保管，当兵慌马乱之际，保甲长均逃走了。仓促间找不到锁匙，致使既设工事，不能利用。

　　我团最后转移到无锡，沿太湖向浙江转移，到达安徽合肥整补。上海战役到此告一段落。

　　(广西黄埔军校同学会供稿)